今晚有月,月光清寒而皎潔,阿九仰頭看月時,看到的不是月,而是所思之人
阿九一直圍繞著皇宮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的走著,而身后的門主一直不緊不慢的跟著,阿九不用回頭就知道門主的臉色是越來越蒼白的。畢竟,天子皇宮里頭的天子之氣能夠灼傷靈魂。阿九此時滿身的疲憊,滿心的忐忑和猶豫,這樣,讓這條路一直走吧,反正是一個圓,兜兜轉(zhuǎn)轉(zhuǎn)總是走不盡的。
鬼在人間是沒有影子的,身子也輕得出奇,阿九回過頭來,笑容明媚,仿佛內(nèi)心的天人交戰(zhàn)不曾有過?!昂冒?,我隨你回去?!?p> 眼前有漫天飛舞的花瓣飄過,那一座皇宮驀然間好像平地拔起。好像又回到了那一座古寺,而阿九自在門外躊躇著,然后門悄無聲息的被打開。
門里頭的僧人用無喜無悲的語調(diào)同她說著佛謁。
又仿佛回到了那一座院子里的漫天飛舞的梅花瓣里,看著談笑嫣嫣的門主,勾起溫和的笑容,緩緩的朝自己望著的目光。
阿九抬頭望月,原來,這里的故事終將與自己無關(guān)。當年是蘇無換,如今是門主。
可她只是阿九,不是那個故事里與他相知相識的人,那些點點滴滴并不屬于她。她困在此地輪回了一次又一次,見證了當年九皇子一次又一次的死亡。
睜開眼,門主還在,阿九拿手虛虛拉著門主的衣袖,暮然間,他幽幽的像一泓不可測的深潭一般的眸子直白的看過來,阿九接觸了那眸光,任憑水天宮門外的院子里漫天的杏花飛舞開進自己的眼里。
門主說,“我?guī)慊丶??!?p> “可是,這里就是阿九的家啊。”
門主困在了片段中不得脫身,他藏在衣袖里頭的手默然的攥緊,面色一僵。“你知道了多少?!?p> “知道我的魂魄是被釘在這里的?!卑⒕啪従彽某堕_了嘴角,看著眼前的深潭漩起萬千的巨浪,鋪天蓋地的朝自己壓來。
門主回過神來,面色溫和,嘴角勾起了一抹平靜的笑容?!皼]關(guān)系的。”
“所以阿九是不入輪回的,阿九是歸途里的鬼。”阿九揚起腦袋,眼里的笑容燦爛奪目,如同緋色的霞光?!鞍倌昵暗娜鐒觼y平息后,黃泉歸途里的鬼得到了寬恕,可以自由出入陰間,那時,我落戶于一處鬼家,那日,我打馬走過,遇見你。那是我們第一次見面呢。”
“更早,我第一次見你是忘川河上,你渡舟而來?!遍T主平靜的說。
“但是追究這些有什么用呢,所有來到這里的都是回不去的。”阿九垂下眸子,掩蓋住了自己的思緒。“這里同古寺一般,是個陣法,從上頭俯視下來整個皇宮是一個大大的招魂圖?!?p> “許是,你生前有人不愿你死,但是招魂失敗了,所以把你的三魂七魄留在人間罷?!?p> “許是吧。”阿九退后幾步。
但不管怎么說,蕭清珝是天上月,而阿九只是泥中塵。
門主便默默的向前走了幾步,阿九瞬間也斂好了情緒,跟上了他的腳步,熟悉的風撲面而來。
阿九支著一支腳倚在水天宮的門口,從縫合的腰帶里艱難的抽出一張涂滿字跡的小紙條,上頭的字是用黑黑的,墨水非常潦草都寫成的,記載的是某只鬼幾年前的一小段人生軌跡
“你應該認識他,或者也曾見過他?!卑⒕糯怪碱^,道“他是個死在戰(zhàn)亂的孤魂野鬼,他說,如果我回來了記得將葬于北邙。這是他的條件,我收了他的禮,我應該完成他的愿望,雖然最后那些回報被你收了?!?p> 阿九說著,自己也神情恍惚起來。
為何一定要葬在那里呢。
那只附身于她身上的鬼,他神志清醒的時候說過,“那個地方啊,那個地方什么都沒有,但是那里放我很喜歡的一個姑娘。我本該護著她的,可她最終死在了我的前頭,我是個假神醫(yī),可我想救她,我眼睜睜的看著她慘死在冬日的殘垣,她明明最怕冷了。我想下輩子啊,能找到一個看得見她的地方,就好了?!?p> “你怎么知道下輩子她在哪里?”
“她是個極好的人,下輩子應如從前一般尊貴?!?p> “那你下輩子呢?”
那野鬼沉默了許久,終究沒有回答阿九。
阿九眼中沒有一絲的情緒,可她卻笑彎了嘴角,“不,準確的說,它是很多厲鬼撕裂合成一起的,他應該是沒有自己的意識的,只是那一刻,那一個神識占了主導不小心支配住了那個身體而已?!?p> 看著門主僵硬的身體,阿九幽幽的道,“門主是不是覺得這種橋段有些熟悉。”回憶里的甜蜜每喝上一口,嘴里就留下了股苦澀的味道。
“別說了?!遍T主的眼神有一絲疼痛,看著阿九同審叛官一般一動不動的盯著自己,嘴角艱難的深色的,重新綻放出一抹溫和的笑容。“以后,你不愿的我都不會做。”
“你是從他身上得到的靈感,對嗎?”阿九面無表情的彎起嘴角,反問了一句?!盎钪羞@么重要嗎?”
重要到她這個殘缺的魂魄,需要門主不惜代價的拿別人的魂魄來補。
“如果魂飛魄散,就真的什么都沒有了。”門主面色非常的平靜的透過阿九,望著虛無?!澳呐驴嗤撮L于安樂,至少深刻存在?!?p> 對魂魄殘缺的鬼來說,魂飛魄散只是時間的問題。
阿九這一次真正的笑了,打心底的笑了,她恍然透過蕭清珝,看見那些年杏花雨中,如同詩詞中歌頌的美好。春日宴,春日宴,綠酒一杯歌一遍,再拜陳三愿,君安康,妾常健,歲歲長相見…
或許,他們想要活著的,從始至終是當年的蕭清珝,世人大多偏愛的,亦是蕭清珝這般模樣的人,疏冷高貴,處事不驚,哪怕落了難,也有君子遺風。
每每想起蕭清珝,總有一團看不見的影子籠罩在阿九的身上,揮之不去。明月當空,她不是疏影橫斜的落梅,她是落入塵埃的小人物,她是阿九,與那人截然不同的阿九,雜草一般生長的阿九…
門主透過她的望著的,也不是她阿九。
那一夜,阿九虛虛躺在門主的懷里,閉上了眼睛。她說,“我只是阿九就好了?!?p> 可阿九只是阿九,蘇公子就不會為她停下。
恍惚間,阿九仿佛又看到了那一年杏花雨,樹下,被風吹白臉的蕭清珝攏著衣袍專注地看著蘇公子舞劍,她輕聲道,“蘇公子永遠會對我欲所予求么?!?p> 蘇公子收了劍,笑意濃了幾分,回聲時他聲音有些低沉,“自是?!?p> 在熹微的晨光中,門主睜開眼睛來,略微不安的看著身側(cè)的人,呢喃道?!鞍⒕??”
風呼呼的吹過,再沒有回音。
門主重新回到了陰間,阿九的記憶碎片依舊安安份份的躺在自己的手掌心里。
一剎那的記憶,是阿九蒼白著臉色,淚眼朦朧的模樣。
寧為玉碎么。可蕭清珝是阿九,阿九就是蕭清珝,又有何分別呢。
過往的一幕又一幕在眼前上演著,門主踉踉蹌蹌的走進了為阿九置辦的大紅色院子里,看著漫天的梅花飄落在掌心,從手掌心里阿九記憶碎片有那么一下接觸,然后又飛快的擦肩而過。
他生生世世仿佛總是在錯過,遇上阿九之后,他已經(jīng)很久沒想過人間的往事了。他一遍又一遍的找著阿九,他記得她向來都是怕疼的,可她從不喊疼從不抱怨,受傷了如同小獸一般輕輕的哭著,見到他來的時候,一句一句的喊著門主。
“我等你回來?!遍T主抬頭,明知道那人不會再回來了,他依舊是自欺欺人的說道。
而天機門那一邊聽到門主回來的消息,紛紛親自上門來。
院子里只有一群神魂失魄的小丫頭們接待了這些大人物。
五只鬼認真的上下打量著門主。
“你的魂力非常的貧瘠?!币还黹_口判斷道。
“你找的那個鬼應該是沒有回來?!绷硪粋€鬼肯定道。。
“你好好休息?!弊詈笠恢还頂辔?。
于是這一行鬼又浩浩蕩蕩的離去了。
“嗯。”門主自言自語的點頭,“她會回來的?!?p> 古書上曾經(jīng)有一種方法,叫自毀魂魄來達到魂魄永世脫離禁術(shù)的桎梏。
阿九,做到了。
而且還在自己的眼皮底下做到了。
好,很好。
所以門主離開了,帶走了阿九的記憶碎片。
“你帶不走我的?!敝讣庥|碰到溫暖的陽光下,是阿九在月光下皎潔的面容,“只要這個陣法還在,我就會不斷的重生,死亡。”
梅花飛舞處,亂人心扉。
驀然間,門主腦海中跳起閻羅王問他的一句話,她知道你喜歡她嗎?
“阿九,你知道嗎?”
風呼呼的吹過,無人回答。
當年想留住蕭清珝的,是蘇無換,而阿九只有門主,門主亦是只有阿九。
她從不信,黃泉百年光景,早已抵過人間十年。她亦從不信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