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該死的笨蛋,就不會偷偷來嗎?人都被你嚇走了?!?p> 見到了匆匆趕來的馮天光,已是三分鐘之后的事情。
當然,以馮天光的速度,不可能需要三分鐘才到這里。剛才他到這里的第一時間,并沒有停下來,而是追著那逃跑的齊一刀而去。他顯然是去追了兩三分鐘,這才又回到了余冰的面前。
余冰再次罵道:“你呀,光會下棋,成事不足,敗事有余。”
沒想到馮天光跑了這一陣以后,全身是汗,他倒是非常高興。他樂呵呵地說道:“我這一追呀,倒不是完全沒有收獲。那前面有一個大洞,那家伙就是從那入口逃進去了。我看那洞下面也四下無光,黑乎乎的,不好再追進去,便回頭跟你碰頭再說了?!?p> 洞?這綠洲里竟然會有大洞?
這可真有意思了。難不成還有人在這不毛之地建什么土木工程嗎?
而且,那齊一刀跑去那洞里,又是準備做什么?
正當余冰思索著這些事情,并在考慮要不要追過去的時候。
“咳,咳咳……啊……”在一旁的羅胖子,此時發(fā)出了慘烈的呻吟聲。余冰才剛看過去,只見這家伙哇的一聲,吐出了一大口鮮血。
他吐出鮮血不要緊,這血中竟帶著一些豬腸、豬胃……
余冰逐漸看清眼前這物事。他不禁覺得一陣惡心。
這哪是豬腸和豬胃,那是人的……
羅胖子剛才一直撐著,其實已受了不治之傷。他見齊一刀還在面前,不敢示弱,以免全員都受到凌虐而已。
“你沒事吧,我?guī)в刑丶壗饎?chuàng)藥,要不要給你試一試?”眼看著同伴受了這么重的傷,余冰倒是有些慌了。要治內(nèi)傷的話,他也沒帶有太有效的藥呢。
況且,看這樣子,羅胖子是被自己的強力炸彈把胃和腸都炸爛了,這到底算是內(nèi)傷,還是外傷?
當余冰在思考著這有點窘的問題的時候,羅胖子嘆了一口氣。此時,他已臉色慘白,整個人像燒到最后的蠟燭一樣,火光微弱,似乎一陣風吹來,便已可以帶走他的生命。
“現(xiàn)在什么藥都治不了我啦?!彼行┯袣鉄o力地說道,“唯一可喜可賀的是,起碼這次還證明了我這自產(chǎn)炸彈的威力吧。如果連我這么厚的胃都能炸壞,那什么鋼筋鐵骨什么的也不在話下啦?!?p> 他這種時候還能開開玩笑,但他笑到一半時,卻又引起了一陣咳嗽。他咳嗽得很辛苦,臉色都變了。
人類呀,如果能時時保持樂觀的心情,倒不失為好事一件。
只是,現(xiàn)在對于羅胖子這種情況來說,再樂觀也救不了他了。
也許他也明白了自己的情況,抓緊著最后的時間,說道:“喂,小子。剛才我真的挺感動的,你為了救我這個快死的人,竟連齊一刀讓你逃,你都沒逃。我其實是想設(shè)計你,然后獨吞那鳳凰蛋的。沒想到你竟這么仁心仁義地待我,我真是對你不起……”
“我從小是在一個四個兄弟姐妹的家庭長大的。也許是家里窮,又或者是父母的生意繁忙吧,他們總是很少時間來照顧我們。爸媽是開便利店的,可是呢,便利店里那些好吃的零食,我根本就很少得吃過。因為爸媽總是說,那些是要賣來賺錢的,我們家里小孩又多,如果一個得吃的話,那四個都要吃,無形中就要吃掉四份了?!?p> “爸老是說我們這幫小孩難養(yǎng),說我們壓垮了他的人生。終于,在我上到初中那一年,他……帶著媽媽自殺了?!?p> “弟弟妹妹都比我小好多,才是剛上小學的年紀。我們都被送到了孤兒院里。說起來還蠻不好意思的,我們父母這么早出晚歸,忙活了一輩子,卻連一間自己的房子都沒有。我們一直是租房過日子的。便利店那邊聽說還欠有不少債。唉,看來我們給父母的壓力的確是太重了,讓他們都不愿活下去了?!?p> “再者,其實我對我那幾個兄弟姐妹也沒什么感情。這也許聽起來很令人吃驚,但真實的情況就是這樣的。以前爸媽還在的時候,他們都要去便利店忙進忙出,他們就把我們鎖在那小小的出租屋里,出租屋有防盜網(wǎng),他也不怕我們會出事。但是,那種像坐牢一樣的漫長的時光,至今仍對我產(chǎn)生了很深的影響?!?p> “我們家里,其實吃的東西是很不夠的。當然,穿的用的也都很不夠。但在吃上面,我是最敏感的。我以前異能還沒覺醒,還是一個普通人,但那時我就很能吃了。那時,我那三個弟弟妹妹就聯(lián)手起來排擠我。那時我雖然大他們不少,但是我卻很瘦,因為我總是吃不飽,沒有力氣。我一個人吃的東西,就比他們?nèi)齻€人吃的加起來都多。所以,他們排擠我。只要我吃飽了,他們都沒東西吃。而只要我不得吃,他們?nèi)司投伎梢猿缘煤懿诲e。最終,他們做出了他們的選擇?!?p> “他們叫我‘怪物’。他們規(guī)定‘怪物’不能跟他們搶東西吃。他們在父母不在家的時候,想各種規(guī)則凌虐我,對我不好。一開始,我就按父母所說的,覺得說都是兄弟,讓他們一點也就算了。但是,他們越來越過分,有時我會想用暴力來反抗,但那后果更慘了,他們?nèi)齻€聯(lián)合起來打我,我根本打不過他們?!?p> “這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,是有一次半夜,我尿急,又怕吵醒家人,我便偷偷地起來尿尿。當我走到洗手間門口的時候,我聽到父母還沒有睡,他們還在講著話。他們似乎在講著什么煩心的事情,我本也沒怎么理他們的。但他們話題一轉(zhuǎn),說到了我的事?!?p> “那時媽媽說道,‘最近你有沒有注意到,那三個家伙開始打大哥了呢?!f實話,我聽到這里我是很震驚的,我以為父母不知道家里發(fā)生的事情,沒想到他們卻一直都知道并且藏在心里?!?p> “但接下來的話更讓我吃驚。我只聽見父母憤憤地說道,’知道又有什么用,那家伙吃那么多,讓他們打打也好,讓他懂得克制一下。不然,我總得給他們累垮?!瓉砀改敢恢笔侵牢业氖虑榈?。而且他們一直默認地容忍著,故意讓這種事情在我們家里發(fā)生……”
講到這里的時候,羅胖子的臉上露出了一種絕望的情緒。這種表情,深深地傷到了余冰的心里。說實話,當你看到一個人流露出了如此絕望的眼神的時候,你的感受是絕不開心的。
是什么樣的經(jīng)歷,會讓一個人對人生絕望到如此程度?“
這時,羅胖子又說道:”所以,從那以后,我就決定,我以后再也不靠別人了。我只相信自己,只有自己是可靠的。老師、朋友,甚至連家人,都是完全不可相信的。這,就是我的為人哲學?!?p> ”這些日子里,我發(fā)現(xiàn)我人生的樂趣,只有吃那么一條了。后來我就走上了大多數(shù)異能者的道路,我的異能覺醒了。我試著熟悉并能控制它。然后,慢慢地成為了一名S級的異能者。而人生里能讓我覺得開心的事情,除了賺錢就是吃了。只有吃東西的時候,我覺得自己是快樂的。我越吃越多,異能也越來越強?!?p> ”我本以為,人世間除了吃,不會再有值得我動容的事情了?!?p> ”直到剛才,你舍死來救我?!?p> 余冰想說,剛才其實自己并沒有那么偉大,那是因為他知道有馮天光這一強力救兵會來。但話到嘴邊,他又打住了。因為他覺得,也許,讓羅胖子帶著這樣的誤會離開這世間,讓他這最后的美好的幻想不要破滅,倒是挺不錯的一件事情。
而這個時候,羅胖子才說出了令余冰驚訝的事情。
“還記得我跟你說過,如果逼不得已的時候,我會用‘那一招’嗎?”羅胖子緩緩地從自己懷里拿出一個蓮花盤,這盤子看起來就像是個一般的裝菜的盤子。余冰不太知道,他現(xiàn)在拿出這么一個裝食物的盤子,有什么用。
羅胖子說道:“把這個盤子敲碎,會臨時召喚出一條真龍。龍會幫你作戰(zhàn)一次。”
余冰并不太明白羅胖子說的是什么意思。
羅胖子咳嗽了幾聲,他又吐出了一些血出來。此時他的血已經(jīng)是黑色的了,而且好像再吐也吐不了多少出來了。
羅胖子道:“你可得快點聽我說,我的時間不多了……”
余冰在心里暗自流下幾滴冷汗,暗道:剛才話多的,不一直是你自己么。
但現(xiàn)下,肯定是沒必要跟這將死之人計較的了。
羅胖子又道:“有一次,我有幸結(jié)交了食物之神。那是一個也一樣跟吃有關(guān)的異能,一個年紀已很長的前輩。那位前輩,可以一下子吃下別人一年的食物,他也可以一年都不吃任何一頓飯。他就像駱駝一樣,可真是厲害。他的能力很強的,羨慕死我了?!?p> 余冰不知道這種可以像駱駝一樣反胃的能力,有什么值得羨慕的地方。
羅胖子又說道:“食物之神跟我結(jié)緣那一次,我們也是因為得益于一次美味之旅。那一次,我們吃的是南極熊的腳掌。哈哈哈,你別看那東西粗得很,但如果把皮燒了,放上調(diào)味香料,用柴火煮上半天,讓它慢慢地煮熟。把蓋子一打開,呀,真香呀。我現(xiàn)在雖然胃都沒有了,但一想到那種味道,我可還得流口水哩?!?p> 余冰覺得,這種吃法,怎么跟農(nóng)村人家吃牛蹄、羊蹄差不多。不過,現(xiàn)下他已不跟羅胖子爭辯了。
羅胖子又說道:“那一次,食物之神吃開心了。他送了我一個食物,就是這個封龍盤。”
余冰看著盤子,這就是一個普通的裝菜的盤子呀。上面既沒有龍,也沒有鳳。上面畫著的圖案,竟然是卡通狗。應(yīng)該是個小孩子很喜歡的動畫片吧。
羅胖子說道:“食物之神用他的力量,把龍給封印在了里面。但龍族畢竟是龍族,怎么能這么隨便被封在這菜碟里。最終,食物之神跟龍族達成了協(xié)議,只要摔破這個盤子,神龍就會穿越時空冒出來,然后幫盤子的主人一次。這就是食物之神與龍族達成的契約?!?p> “那一次,食物之神把這盤子送給了你?”余冰有不敢相信。
“對,食物之神說,他好久沒吃得這么爽了。所以把這封龍盤送給我,如果我遇到什么危險的時候,就把這盤子摔破,這時就會有神龍出來幫忙了?!?p> “他有沒有說那龍長什么樣子?大概有多大?或者,它是什么顏色的?”余冰問道。
羅胖子想了一下,這才發(fā)覺,對方竟是不相信他。他又咳嗽了兩聲,斥道:“你這呆子,你竟敢不相信我!食物之神的力量,是容得你懷疑的嗎……”
他還想再罵下去,再又咳嗽了幾聲之后,整個人也已離虛脫不遠了。也許是病痛實在是太痛苦了,所以他噤住了聲,不再說話了。
余冰輕聲說道:“你可有砸破盤子?不然你怎么知道這鬼封印之術(shù)到底有沒有效?”
余冰倒是聽說過,真的有些異能者,他們可以將異能封印成神奇的異能術(shù),這樣就可以結(jié)陣,甚至是做出一些帶有像魔法效果一般的物品??墒牵绻f能封印神龍,甚至能穿越時空召喚神龍,那未免有些夸大了嗎?
這世上,就連龍族是否真的存在,都只是傳說之中的謎而已呢。
但這時馮天光輕輕地敲了敲他的手肘,示意他不要再多話了。顯然,他也注意到,不管這封龍盤是真是假,但既然羅胖子把它作為最重要的遺物而交給余冰,那自然不違背死者的遺愿會比較好。
羅胖子當然看得出余冰的心思,他說道:“你也是一個S級的異能者。從你的身手來看,你的實力應(yīng)該還在我之上。我能理解你的心情,也許你的確覺得,自己真的沒有必要去靠什么神龍的幫助,你覺得靠自己的力量,才是最靠譜的。但是,人生在世,誰沒有需要幫助的時候呢?!彼χf道:“這盤子雖然有點大,上面畫有卡通圖案,一個大男人帶在身上也蠻丟臉的,但是呢,相信我吧,至少在你離開這荒漠之前,帶著它吧。遇到實在解決不了的困境的時候,就把它砸碎,也許,它真的可以救你一命?!?p> 余冰想了想,道:“好啦,不管喜不喜歡,既然是你隨身帶在身上的寶貝,我一定會好好保管的。一會再碰到齊一刀那個混蛋,我?guī)湍闶帐傲怂?,讓他跟你黃泉路上作陪葬?!?p> 羅胖子哈哈哈地笑了起來,此時他的力氣已慢慢地遠離自己的身體了。他也不管這些了,笑著說道:“好,好。沒想到死之前,還能交上你這好兄弟作朋友,我死也無憾了。你要碰到齊一刀那家伙,就跟他說,到了下面,我會再跟他再戰(zhàn)一場。到時候,他可沒辦法暗算我了,我要弄死那個混蛋?!?p> 余冰心里想道:人家齊一刀無論智慧還是異能,看起來都好像在你之上。你別太得瑟,回頭做了鬼,還被齊一刀那家伙欺負,那就沒意思了。
羅胖子咳嗽著,咳嗽著,他又猛地吐了一大口血。他整個人都彈了起來,再次掉落到地上的時候,臉上那種痛苦的表情到達了頂點。再然后,他忽然輕松了下來。
這下世間所有痛苦的事情,都與他再也無關(guān)了。
余冰微微地嘆了一口氣。在這荒漠里,人命實在跟草一樣不太值錢。但是,這好逮也是活生生的一條人命。
余冰挖了一個大坑,把羅胖子給葬了,然后又用異能把不遠處的水源那里引來水,給他澆上。他沒有在上面插牌子,但對著土地說道:“胖子,我不給你插牌了,省得別人知道這里葬有人,來挖你的墳,那可不太好。別人說不定會認為這里面葬有什么值錢的東西呢?!?p> 他對著這平地,就像對著羅胖子一般,又道:“我給你這塊地澆了水,也不懂你這里會不會以后能長出點什么植物來。不過呢,你也算幸運的啦,好逮是在綠洲這里厚葬的啦。如果是那些死在沙漠里的人,黃沙一包就埋起來了,那可坑爹得很呢。”
余冰說著說著,仍是不由得講得輕松起來。他這人,雖然心地善良,但也知道生死是由不得自己的事情。人無論到什么時候,都需要有一點樂觀的精神的。
有一種說法不是說嘛,人一出生,其實這輩子就是一個悲劇。因為你人生的這一場戲,不管演得多精彩都好,最終大家的結(jié)局都是一樣的,大家都要死翹翹。
這個游戲,從你開始玩的時刻開始,它的結(jié)局就只有失敗這一種。
這怎么不算是一個悲傷的游戲?
只是幸運的是,世上總有那么一些人,他們看透了人生的真相之后,仍保持著樂觀的精神。他們苦中作樂,悲中尋歡。
如果人都能有這樣的樂觀精神,那也許無論是否活得精彩,起碼都能活得開心、快活一些。
余冰嘆了一口氣,馮天光拍了拍他的肩頭,道:“走吧,我們也該上路了?!?p> 余冰把那封龍盤背在背后。因為他的背包實在裝不下這么一個大盤子。他只有用繩子綁著它,走了兩步,這盤子當當作響。
“也不知這盤子到底結(jié)不結(jié)實,別不小心就打破了?!庇啾卣f道,“到時候,就可以直接檢驗食物之神那個混蛋有沒有說謊了?!?p> 不遠處的沙丘那里,不知何因,忽然砰的一聲,響起了一陣響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