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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松傳

三、雪上書

寒松傳 拿鐵貓頭鷹 4170 2019-05-30 10:58:40

  劍客將陳松帶回驛舍。此時天已經(jīng)蒙蒙亮了,庭院中放著四具尸體,都用白布蒙著。旅客們都已經(jīng)驚醒了,在一樓的廳堂里或站或坐。那驛舍的長官正對旅客們講解經(jīng)過,急得滿臉虛汗,見劍客抱著陳松進(jìn)來,忙叫人給陳松熱湯來,又有人給她披上一件外袍。

  陳松看見庭外白布下露出一只胳膊,正是英媽媽的,不由發(fā)起怔來,任由別人擺布。昨日遇見的阿布也被家人帶下來,身邊環(huán)繞著數(shù)名魁梧的披甲武士,坐在兄長身邊,頻頻地望她。

  劍客問道:“舍長,捉到了嗎?”那舍長一臉苦相,說道:“未曾,兩個賊子都有馬。風(fēng)雪又大,進(jìn)得林地里,不出片刻就蹤跡全無了?!?p>  他見陳松一雙眼睛看向他,又嘆氣道:“我手下這三五個人,就是流民多了,也只敢緊閉門戶,怕他們聚眾沖擊。就算是能聚齊這驛舍里所有的武士,要散出去尋找流寇,又從哪里尋起!”

  劍客問道:“死者都是何人?”

  舍長說道:“兩位護(hù)衛(wèi),兩名家仆,都是韓女郎一行中人,還傷了一名雜役。”

  劍客道:“怎么都是她家中的人?”

  舍長說:“韓女郎兩間屋子里的行囊,全被一掃而空??峙率撬麄円恍腥松伲局斜惚淮跞硕⑸狭??!?p>  說到這里,又看一眼陳松,道:“韓家女郎也沒有尋到?!?p>  劍客訝然道:“她能到哪里去?”

  “正是這么說!”舍長道,“我們追趕賊人時,也沒見他們擄走了人?;貋砬妩c(diǎn)人數(shù),才知道她不見了。附近尋了一圈,也沒有找到。但若是逃跑時走失了,也不該這么遠(yuǎn)呀!”

  陳松見他們說到三姐,便想把自己知道的線索告知他們,幾次要開口,只發(fā)出沙啞的氣聲,還使得肺腑灼痛不已。劍客與舍長說話,并未察覺,倒是一旁有人提醒道:“這小女兒有話要說?!?p>  是一位滿面病容的中年男子,身邊也站著若干武士。陳松看見他身邊坐著一個身量瘦長的男孩,才想起昨日見過。

  那男孩神態(tài)頗為拘謹(jǐn),見陳松看他,轉(zhuǎn)眼看向一邊去了。

  劍客低頭見了,問道:“你能寫字嗎?”

  舍長苦笑道:“這孩子不過六七歲,可識字嗎?”

  劍客臉上有一絲笑意,轉(zhuǎn)瞬即逝,輕聲道:“韓家的孩子,不論男女,拿得起筆時便開始學(xué)書了?!?p>  他不說時,陳松沒想到這點(diǎn)。她看那驛舍的牌匾,與現(xiàn)代文字差異頗大,就算是會寫,也是錯漏百出。但此時情急,也顧不得許多了。她身邊有半盞放涼的溫水,用手指一蘸,在深色木幾上寫道:“賊未來時,姊已不在房中”。

  她寫到這些文字,隱隱覺得有另一種古體寫法浮現(xiàn),仿佛心中不知,手上卻仍記得。于是跟隨直覺下筆。前幾個字尚且生澀,寫到后半句時,已經(jīng)頗為流暢。她幾個字寫完,俱是方正的隸字。眾人俯身看過來,也沒有疑惑神色??磥眄n家的女兒,的確是小小年紀(jì)就會書寫了。

  舍長奇道:“她不在屋中,去了哪里?”

  陳松搖搖頭,又蘸水寫道:“圈中有馬,可有回信”。

  她記得昨夜逃亡時,從二樓掉進(jìn)了后院,看見馬廄前有若干馬匹。之前三姐要馬去送信。如果馬已經(jīng)回來,或許三姐是接到信才離開的。

  她原本想寫廄字,但這個字的寫法居然想不起來,落筆也毫無記憶,寫到一半,只好換了一個。大約不僅她是半個文盲,原本的韓小妹也不會這個字。

  舍長見了道:“亥時之前便回來了。原本不是急件,是不走夜路的。但因為韓家女郎拜托了,特別吩咐信使回來。”

  于是喚來一個信使,問道:“可把回信給了韓家女郎?”

  那信使面色疲憊,看上去一宿未眠,說道:“沒有回信,屬下已報與韓女郎知道了?!?p>  “沒有回信?她可說了什么?”

  信使道:“不曾,她仿佛在意料之中?!?p>  劍客問道:“收信的是何人?”

  信使垂首行禮道:“是本郡齊郡丞。屬下交與府衙外,不久便傳話說沒有回信,可以回去復(fù)命了。”

  廳中一人道:“是齊東山的子侄嗎?我等前日途徑梁城,聽說東山先生親自守在彤嶺,甚是佩服?!?p>  舍長嘆道:“他老人家若不在,本郡出逃的百姓恐怕還少些。”

  他這話出口,自知失言,登時有些局促,趕忙轉(zhuǎn)換話題,說道:“若是平常日子,韓女郎走失了,我把事情上報到郡里,可以令各鄉(xiāng)亭派人尋找,郡縣都留心查看……但是如今這時候,怕是組織不起人手。韓小娘子若有親眷在附近,不如且去投奔。我在此處,平日為你留意。若是你姐姐尋來,便把你的去向告訴于她?!?p>  他雖然這么說,陳松看他神色,知道他是覺得不但三姐必定不會回來,他自己能否得免也是未知數(shù)。她一路聽到這里,心里也明白了,此時局勢非?;靵y,人人自顧不暇。沒人能耗費(fèi)精力尋找一個消失的女郎了。

  她想到那路邊的女尸,心里一陣發(fā)冷,想到:不到一日之前,三姐還是座中討論禮儀的人,難道此時,她已經(jīng)在道旁的雪溝里了嗎?

  又想到:今日之后,我又落到哪里去呢?

  阿布忽地說道:“韓妹妹要是無處可去,可以與我們一道走,去我家住一陣。”

  她說完便拉扯兄長衣襟,眼中滿是懇求之意。那兄長臉上有一絲無奈,轉(zhuǎn)而也對陳松正色說道:“阿布雖然不懂事,但是情意都發(fā)自真心。小娘子若與我們同去,家中上下一定當(dāng)你是自家姐妹,盡力照顧?!?p>  一旁有人輕咳一聲,是先前那位病容男子,說道:“我看這位小娘子身體虛弱,兩位要去漠北,恐怕她受不了一路的嚴(yán)寒。”

  他說話時語氣平淡,但機(jī)鋒暗藏。阿布兄妹都露出詫異之色。那兄長尚沒有答話,阿布已張口就問道:“你怎知道我們要往哪里去?”

  那人并不回答。又對陳松道:“我姓徐,在涌泉郡的彭將軍帳下做事。彭將軍在郁州時是你祖父的學(xué)生,必然會精心招待你。你不如與我們一同南下,未來打聽到家人的消息,再與他們聯(lián)系。”

  兩人看陳松年紀(jì)小,都講得十分淺顯,卻并不輕慢。陳松不料這些旅客不過一面之緣,卻都愿意庇護(hù)她,心里既詫異又感動??陕犨@些人說話,似乎都認(rèn)為三姐已經(jīng)遇害了。

  她一夜驚魂,已經(jīng)知道身處亂世,生死只在轉(zhuǎn)瞬之間。但要立刻接受三姐已經(jīng)死了,開始另謀出路,還是頗為艱難。

  何況此事頗有蹊蹺。

  以她的想法,既然三姐的信件是送到梁城。不如去梁城問問。但她也知道,這時候人出行不便,只是去前方問個訊,來回就是兩天的時間。能帶著她一路離開已經(jīng)是高風(fēng)亮節(jié),怎么可能帶她去找人呢?

  她神思郁結(jié),坐在原地發(fā)呆。眾人見她為難,也不催她。過了片刻,那劍客忽然道:“你若是不愿就此南下,我便帶你去梁城。”

  他又道:“韓女郎信中或許有透露去向。我與齊郡丞有舊,到了梁城,便去詢問他是否知道。若是有了線索,也可請他派人幫你尋找。這不過是幾日間的事。待找不到時,我便再帶你聯(lián)系別的親眷?!?p>  他說得很有條理,舍長卻道:“參軍這話說得不明白?!?p>  他面色猶豫,片刻才繼續(xù)說道:“參軍來我驛舍時,用的是連守義的令牌,說的是向西南,怎么又去梁城?何況,韓家要找親眷,恐怕不是容易的事,又要如何聯(lián)系上?不如讓徐先生帶她南下的好?!?p>  他說得十分委婉,陳松聽了個大概:他覺得劍客所言并不可信,多半是哄孩子的,若不是當(dāng)面不好直說,可能還要說他是想拐騙小孩。

  但陳松覺得這劍客十分親切,沒有加害她的意思。

  劍客說道:“我是個閑散人,為連將軍搜集南北消息,并無時限。雖說不會照顧孩子,但梁城大半日便到,到時便可請齊家安排人照料,并不為難?!?p>  他說到此處,看見陳松目光灼灼望來,不由一笑。那徐先生見了,知道陳松心意,緩緩道:“韓家女兒往何處去,本來該由她自己決斷。但恐怕她年紀(jì)幼小,不能分辨好壞,我等既然看見了,不得不替她參詳……古往今來的義士當(dāng)然有,為不相識的婦孺枉費(fèi)心力,畢竟不是一般人能辦到的。足下若與韓家有什么淵源,不妨在此說出,也讓我等放心。”

  劍客嘆道:“倒也不是什么隱秘,只是說來有些難堪?!?p>  他伸手從劍穗上解下一件東西,繼續(xù)說道:

  “在下少年時十分頑劣,不愛讀書,只愿意舞刀弄劍。偏偏家中規(guī)矩嚴(yán)厲得很,我與父親日日爭吵,十六歲上便從家中逃走了……”

  他彎下腰,把那東西遞到陳松面前,是一個墨玉墜子,精致非常,閃著流光。陳松覺得非常眼熟。她看了一刻,醒悟過來,掏出脖子上三姐給她的掛墜。

  只見兩個墜子并在一起,明顯是出自同源,都雕著葉子,不過一枚細(xì)長,一枚是分叉的羽毛形狀。陳松翻過來看,羽狀葉子背面刻著一個“芷”字。她抬頭看這劍客,才看出他眉目間與三姐確實(shí)有幾分相似。

  眾人見了,都十分驚奇。徐先生饒有興趣,問道:“早年聽說郁州先生有一幼子,生來與神仙有緣,入山學(xué)道去了,莫不是足下嗎?”

  劍客苦笑道:“別的不知,若說到不成器的浪蕩子,怕就是本人?!?p>  他又道:“阿柳是我二兄的長女,昨日里便看她眼熟。但我一走十余年,怎么好自稱長輩,覺得不便相認(rèn)。原本就想一同北上,暗中照顧。不料出了這樣的事?!?p>  徐先生點(diǎn)點(diǎn)頭,說道:“既然如此,我一行人一路向南,從蕪縣至靈川。韓參軍若是不嫌棄,從梁城出來,十日之內(nèi),還趕得上與我們同路?!?p>  陳松聽了,知道他還是不太放心,所以把路線告訴他們。這樣韓芷如果找不到可以寄托的家庭,還可以趕上他們。

  她心中感激,卻見徐先生又側(cè)過臉,對他身邊的男孩說道:“韓家小女兒還沒有劍高,危難中不愿拋棄親友。古人說言傳身教,怎么會是虛言呢?”

  他這話說來,雖然是贊譽(yù),但隱約有嘆息之意。言罷振袖起身,對廳中眾人灑然一揖,帶著一行人離開了。

  劍客既然坦白自己是韓家姐妹的長輩,其余人便不再多問。阿布依依不舍,見陳松的行李不見了,均給她兩套暖和的衣物,還一并送了鞋履。兩人作別后。這新鮮出爐的小叔問道:“你還有什么要帶上的嗎?”

  陳松猶豫片刻,指了指樓上。

  韓芷也不多問,帶著陳松上樓。地面還沒有清理,只見一排小巧的血色足印,一直引向臥房。屋內(nèi)家具倒伏,血花四濺,觸目驚心。

  陳松忍著血腥味,在房間里看了一圈。她想找三姐留下的被涂掉的字條。不料連那些紙片也沒有了。

  那蒙面人為什么連寫過的字條也要拿走?真的是為了劫財嗎?

  她心中困惑更甚,又隱隱生出恐懼。韓芷輕拍她肩,牽著她下樓去了。

  兩人路過庭中,雪片紛飛,看見幾具尸體仍躺在遠(yuǎn)處。韓芷說道:“已經(jīng)委托舍長為他們安葬了。”

  陳松點(diǎn)點(diǎn)頭,又回頭去看道旁的溝渠。半日的大雪之后,那些隱約的黑影已經(jīng)消失不見了。

  韓芷看出她的心意,說道:“只怕葬不盡天下的可憐人?!?p>  舍長已命人給三姐駕來的車套好了馬,又派一人為他們駕車,到梁城后返回。韓芷謝過了他,把陳松領(lǐng)到車前,問道:“你排行第七,家里如何稱呼?”

  陳松還是不知道這韓七娘叫什么名字,她原本有些擔(dān)憂被人發(fā)現(xiàn)。但一番生死過后,覺得不過都是小事,于是伸出手來,在積著一層薄雪的車轅上畫了一個“松”字。

  韓芷看了道:“我兄弟四人,都以芳草為名,卻沒有一個如父親所愿,成為朝廷棟梁之才。孫輩出生時,他便以樹木命名,并說道:大廈將傾,芳草易腐,吾愿汝等生為喬木?!?p>  他說到這里,仿佛心中悵然,抬頭向庭院中望去。

  這庭中原本種著許多良木,但時至寒冬,四下飛白一片,百木都形態(tài)蕭瑟,光光禿禿,并沒有什么可觀的。

  唯有一株積雪的大樹,枝干虬結(jié),壓下一支蒼綠,與旁樹疏為不同。

  韓芷注目那枝干,說道:“可嘆這老朽越發(fā)癡了,這是多么重的名字?!?p>  陳松不明所以,仰頭望他。韓芷笑了笑,伸手一捋她的額發(fā),說道:“我還是叫你小七吧?!?p>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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